| 浦阳江源遐思 |
2009年9月23日 9:35:41 浦江新闻网 |
| 有一条不太大的河,始则涓涓淙淙,终于汤汤荡荡,从群山之巅,入钱塘海湾:名曰浦阳江;沿江各县的子民,受她乳汁滋养,她既哺育了千年的农业文明,又“作恶多端”。 21世纪初,我来江之源,但见一坝将江拦断。大坝底纵197米,顶东西长287米,高35米,是凝固的“惟农”思维,在大跃进、大饥荒年代,让东流水穿过一个山洞,分南北中三渠,流进庄稼田园。 这就是通济桥水库大坝,由原属浦江的梅江、马剑两区在内的全县人民投放368万余工劳力,像燕子衔泥,一口口垒就,一声声嗨唷夯实。这一垒,就得大小16个村庄淹于库区,4500余口老幼告别世代故居,迁徙他乡。那叫弃小家保大家,为革命搬家,流泪的欢笑,辛酸而又豪迈。 那时人民公社吃饭在食堂,把各地公社食堂的粮食按人口押解水库工地各地民工营的食堂。初期工地出工人数每日不少于5000,最多时可达15000。你不来工地,在家食堂也已没有你的一份。今全县70后一代人,你的父亲爷爷奶奶,几乎无人不来过通济桥洒下一斤半斤汗,谱写自豪与荣光。 我自己亦是幸运者中的一员。还获得过“建库积极分子”的荣誉,留于子孙珍藏。但我不是首批来工地者。 据有关资料,因地质原因,初议未获通过,建议在江源各支流建水库,是“大跃进”激发浦江县委下“大决断”。1958年9月28日,工程指挥部党委成立,陈家毛任副书记兼总指挥(1959年初调省学习离开),已故离休干部程景濂任副书记兼副总指挥,做库区建坝基地清理。这样干了一年多,直到1959年10月,省水利厅及国家水利电力部会同各专业技术院局才审核批准,坝址移至真溪口东南,方才正式动工。召开开工动员大会则是12月5日了。我记不清自己确切报到日期,大约在12月7日,只见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火烧火燎,指挥部借杨田周村路边三间楼屋(后搬移庵头),一派“大干快上”势头。我被指名从下放劳动地黄宅公社征召,是来主编《工地战报》的,八开油印,“主办方、报题、第×期”刊头均已现成印就;钢板刻手、油印人员都征召齐全。那时,“反右”遭批的我,余悚未褪,而先期筹建的教师陈颖禄,见我到岗,即说:“笔手到,我可脱罪了。”便走了。从此,我倒真过了几年“保安”年月。工地报,表先进、鼓干劲就是,犯不了错嘛!《战报》、《广播站》、宣传队归组宣科管,科长黄鹿鸣,他协调七个兵团的组织工作,宣传这摊都交于我,似乎颇放心。我以为《战报》、广播,稿源同归,七支兵团七支宣传队活动在基层,都备有(从教师抽调)采编和说唱快板人才,调起来一条龙。工程党委思想工作,惟表扬先进,开展劳动竞赛,坚决摒弃极左一套。围绕党委这一指导思想,我在报纸编辑上辟一专栏:“进度评比栏”,这一专栏与工地一侧山顶旗杆上各兵团旗帜每日升降互为呼应。哪一兵团进度快,则团旗占最高位置,其他次第下挂。高扬的团旗升降更替,由工地上专职量方记录员操作,又与工地广播呼应,遍布工地喇叭数十里幅员,地呼山应,空气为之颤抖,好一派车水马龙大干社会主义的宏伟气势。每天,我照例腰束汗巾,脚踩胶鞋上工地采访先进事迹,慢慢地一批运土积极分子涌现了,在《工地战报》上刊出短小精悍的专题人物:浦东兵团的邵桂荣、城关兵团楼仙凤、壶江兵团的朱祖水等,满载快运,他们成为民工的榜样,以后工地庆功大会上都推为一等建库英雄。 在“大跃进”的年代,好像“快”代表一切。其实通济桥水库工程还是很讲究科学质量的。省水利厅设计院派出老工程师李鸿涛长驻工地,指导坝体的构筑和质量检查、监督。筑坝就如造高楼。一要坚实的基础,二要牢固坝体。基础要与地壳接,而不能建在地幔层上;在坝体尚未具备钢筋水泥的时代,只能依赖泥土与块石。而泥土有等级,坝芯土要求特高,必须取生土,不含任何腐殖质。我到工地上的第一课,便是质量观念课,时嵌(坎)沟挖填工程已结束,但那些故事沸沸扬扬,口耳播传,教育着每个来工地的人:嵌沟已挖到数丈深,人下去,头都没在坎底了,原河床沙层极厚,地下水不断往上冒。三九严寒人泡在水里是什么滋味可以想见,但不见地壳层,挖掘不能作罢,于是搬来几台抽水机不停地抽水。在冰冻的水中装机器,或排除故障,都是干部带的头,他们喝下一瓶瓶白酒,下到水底作业,是家常便饭了。陈芝桃、戴朝林便是当年的硬汉。百年大计,不容马虎,后来终于挖到了岩层,大家多么开心,总算见到回填的一天来到了。李鸿涛工程师却手握工具,一寸一寸检查岩基,他发现了一丝缝隙,坚持阻止了回填,他说:“要回填,就把我一起埋在这!”工程党委尊重了专家的意见,命令施工科对问题岩层作灌浆处理。每人脑子里都装着这句话: “容忍一丝马虎眼,7000万立方水一旦溃坝,城区、浦阳立即汪洋一片,后果不堪设想……” 这一恐怖性警号,人人自觉镇慑。 一次,我在工地采访,遇上李工程师从坝上下来,他手握一节草根。凭我的直觉,李工又在挑刺了。我相信,他发现这节草根绝不会在芯壤土中。芯壤土是绝对的生土壤,采土场是极其严控的。他说:“张老师,你说一只蚂蚁比这节根株,谁大?”我说:“一节草根至少顶10只蚁。”“那你就在《工地战报》说说这个故事,我们止一个大坝,没有10处!”我点点头,知道他指的什么。便以“蚁穴毁堤”的成语故事,撰稿宣传。使人人视草根为敌,不许一寸混入坝体中。 如果说“挖嵌沟”为建库第一战役,“堵断导流口”则是第二役了。“堵口”意味着浦阳江水彻底斩断,填土堵口就要与库内涨水抢速度。据气象讯息日期已订定了,备土备料和线路,组织精兵干将,思想动员、灯光照明,一切协调停当,1960年元月以十昼十夜的斩江鏖战,为流淌了千年的浦阳江源截流写下历史的一笔。作为《工地战报》主编的我,亲历了这十个连续的日日夜夜。人的一生有幸投入这种场面,我敢自豪说一句:“知道了什么叫做为社会主义奉献了。”工地的子夜,几道集聚的强光射向预留的导口,严冬白霜漫落山坡,堵口的人却赤膊猛干,但见每一个人头发梢的汗水凝结为霜,周身蒸腾的热气,却化作一团团雾露,就像一尊尊佛像散发着佛光。我一生就见了这么一次,自以为凡有心肝者必生感动。如何留下这千古一瞬的十昼夜,照片只凝固局部,而摄像条件那时尚未具备,《工地战报》往往随印随散发。我不知何以记下这永恒的十日十夜。然而放弃不作为又何以对浦江后人?“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”,党交给我为改天换地作宣传,顾不得许多,十昼夜一过,我写下绝对记实的一篇报告文学《斩断浦阳江》,署上工地党委副书记王永兰副县长的名字,寄给省文联主办的《东海》文学月刊。 岂料稿子二月号刊发了,随刊给王永兰汇来稿费,他遍找谁是撰稿人,我终于给暴露了。我说我不能受领这笔高费,是工地上事迹感人,我只是直录真事。他道他更不该收这笔钱,并做我的思想工作,说:“稿费是你劳动报酬,没人扣你‘个人名利’思想。你有功呢,通济水库利国利民,是你亲历者留下这篇文章,记下这件大事真相,传于后人。那么多真名实姓的建库英雄留于后人知,我还得代表大家表示感激!”王永兰县长这席话,我永不会忘记,因为知识人在那个年代不是容易赢得肯定的。 一场宏大热闹(杨田传统制作烟火献艺)庆功活动以后,大坝逐级升高,独轮车推至20米高的坝顶卸土,非人力所能及。技术革新借助机械动力,称为工地第三战役掀起了,今健在的离休干部张正栊便是此举功臣。从绳索牵引卷扬,一步步摸索,最终诞生了履带自动脱钩机,轻易地带动一辆辆胶轮车联绵上坝,大大提高了工效。我兴奋无比,似看到制服浦阳江恶浪滔天的日子就在眼下。因为我亦曾经历过砍树护坝头、扛沙包堵缺口;耳闻后陈村的石臼冲到石埠村;钟村村民家的厕栏与饭锅“斗伙账”;日升、长春段江水改道;还知道一场大水换一片滩,两岸村民争筑坝头,闹水斗,群殴兴讼,世代冤仇……我的宣传对象渐渐由工地面向社会,搞远景宣传、灌区受益宣传。我编成一节节释图韵语。绘图制作则是周美甫、朱友文两同志。在庵头村口,他们搭架子爬墙头绘下30余图,引得过往行人驻足,是值得他们(已作故)子孙尊敬的。 当年一日数趟上下坝,而今耄耋需由儿子驾轿车旋行大坝,才能将我送上坝顶。群山环抱,一碧万顷,但见波光粼粼,娇美其姿。我忘情无边镜面上游移的云彩轻柔,却数落起记忆中的水底村落:下葛、徐店、桥头殿是下葛小学;哪个山头是四全山?山下水域该是前吴古村,文化的渊薮地;那里有横溪区政府,横溪区中心小学,是我从部队下来后工作了7年的地方。北面有个村子叫张店,为争江边滩田,常常与前吴争斗,而动武时得胜的一方绝不是四百余烟灶的前吴村。再前方左侧是佛堂岭,太子坟,朱、仁两坞;右侧渺渺涯无际,郭山、马桥头已远离视线之外。佛堂岭那边是通横溪的界牌源,原住民新店村近百户人家,约300人口。从1960年至1972年,随着水库工程不断完善,泄洪口加高,他们多次搬迁栖居地,其艰苦万象,今存《新店史记》。所载经历,极具史料价值。我家虽非库区,未尝移民苦,但我是区中心学校校长,将学校拆迁至石马头村,颇预搬迁烦难。此校乃沪新申九厂吴自槐出建资,素有婺州第一校之称,校内建筑留有吴自维、吴茀之、潘天寿手墨,弥足珍贵。1966年,曾议在拥有小学部、幼儿部、成人班之外,添建初中部,我派吴深高老师赴沪商于吴自槐先生,回答曰,倘不建大水库,(出资)自然不成问题。那里还有吴渭(主月泉吟社)、吴直方、吴莱、吴茀之、吴自良一大群名人故居,旅游财源宝地…… 但是两支人流出现了,一支是建库的人流西向浦阳江源移动;一支是前吴471户、1796口男女老幼,肩负手提三五成群向灌区东移。只留下四全山下月影水天…… 历史有多种巧合,工业文明涌现在浦阳江两岸后,并非清泉自流灌田,移民沾益的却是工业文明带给的福祉。浦江人民这件“大跃进”的杰作,留于历史思考的内涵太丰富了…… |
| 来源: 今日浦江 作者: 张文德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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