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中秋“赋”

北丐洪七公

母亲的中秋“赋”

2009年9月18日 9:25:28 　浦江新闻网

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中秋节，口馋的孩子不记住节日也难，因为节日里总有好吃的。 　　上世纪的五十年代正是我的少年时代，那年头大家生活都很苦，三餐不裹腹。村小店里的月饼虽然才几分钱一只，但要半两粮票。父亲在生产队里做活，日头晒到晚、尽日流汗一天也才几毛钱。粮票是只有吃“皇粮”的人才有的。中秋买月饼，是农家孩子的奢望。我吃上商店里卖的真月饼，是在长大成人能外出打工会赚现钱的年纪上。 　　小时候，每逢中秋，母亲总会因为当年的收成、家里的收入好坏高低而做出不同的中秋食品来。有年头是蕃芋粉做的蕃芋饼，这是最上等的；有年头是麦麸饼甚至是糠饼；有年头竟是那圆筒形的老南瓜，将它切成厚厚的一片片，也像圆圆的饼；有一年我还吃过糠粉做的汤圆。 　　“中秋不是该吃月饼的吗？我家为什么尽吃这些？”有一年的中秋，我实在吃不下那粗糙的糠饼，不满意地问母亲。“中秋吃月饼就是讨那个‘圆’的‘利市’。我给你们吃的那一样不是圆的？都是‘月饼’啊。”母亲说。“什么叫‘圆的利市’？”我莫名其妙。“‘圆’就是任务完成了。”她看我还似懂非懂，又接着说，“像我，等你这个最小的儿子也娶上媳妇，有了孙子，我就没心事了，任务完成了，出头了，就叫做‘圆’。‘利市’就是保佑。让你吃月饼，是保佑你快长快大，读书好。”“那我爹吃月饼是为什么？”我问。“爹是当家人，爹吃月饼当然是保佑我们家里运气好，田里的收成好。” 　　后来生活有好转，许多人家到了中秋去买月饼吃。但我家仍旧吃着母亲自做的各种各样的“月饼”。只是我们吃到了从来没有吃过的那糍软香甜的“糯米饼”。 　　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我随村里的“外流”潮去安徽的深山老林里去修马路。中秋前夕，那位也是黄宅人的包工头说：“八月十三要到了，这是黄宅人的时节，家家户户有客人，要买酒买菜。”倒是包工头体恤民意，他发了半年没发的工资。除掉伙食费，我拿到了五十元工钱。当天下午我就请了半天假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到邮局将钱寄回家。信封里夹了一斤从包工头那里买来的粮票。信上说“中秋到了，从我懂事起就记着我家从没吃过真正的月饼，我会赚钱了，不要舍不得买……” 　　中秋节后我收到了家信，是父亲写的，信上说：“你寄的钱是在中秋节收到的。这天晚上你母亲高兴得一夜没睡。我看见她半夜里起来坐到明堂上看月亮去了。我所知道的她从来没在中秋夜去看过月亮，我担心她是不是高兴得发疯了。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催我将钱存银行里去。她说小儿子还没有娶亲，事还没有‘圆’，再急用也不能动用这笔钱。我从银行回来后，她又神秘兮兮地说‘我家恐怕是村里第一户银行里有存钱的人家了。’她真的是高兴糊涂了，村里哪几户银行里有存钱还是她告诉我的呢！” 　　父亲在信上还说：“中秋吃的仍是蕃芋饼，你母亲将几只蕃芋饼供在镬灶菩萨前，我问她这是干什么，她说这是给来儿的口份。” 　　可是母亲不知道，我在安徽工地上已经第一次吃上真正的月饼了，那是中秋节那天我们的那位包工头开销的，他的善举让我记住了他一辈子，念了他一辈子“爱苦怜民”的大好人。 　　春节回来后，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在中秋节寄钱的事，原来都是母亲宣传的。几个妇女还学着我母亲的口气说给我听：“我三个儿子还是小佬(指我)运气最好最会赚钱。大佬当年也去过安徽，可是出去没多久就在外头生病了，不但没有赚到一分钱，回来后家里又给他花了不少药费。第二佬出去一年没有寄一分钱，直到第二年才寄十元钱到家里。还是这个小佬，半年就赚了五十元钱回家。我不会忘记钱是中秋那天收到的，还寄来一斤粮票，让家里买月饼，孝心也算上他。那个中秋夜我怎么也睡不去，睡在床上眼睛愈睁愈大，就象那晚的月亮。后来我索性起来挪了一把小竹椅坐到屋旁的明堂上看起月亮来了。中秋夜的明堂上亮得象白天。都说中秋的月亮特别大、特别亮、特别圆，可是我这辈子做生活都忙不过来哪来闲心思看月亮？那晚实在睡不去，想起小儿子会赚钱了，还赚了这么多钱，又那么有孝心，心里头好象也有个又大又圆的月亮挂着。中秋节原来这么好，中秋的月亮原来这么好看，我在那天晚上才知道……” 　　曾经读过不少文人骚士的中秋吟赋，无不为他们美丽的诗章与出色的才华倾倒。听了母亲的话，细细品味，竟觉得那些才子们还不如我不识字的母亲将中秋“赋”得那么有味道。

来源： 今日浦江 作者： 钟德来